【丹枫】天命(小说)

笔名情感日志2022-04-19 11:52:320

天交五鼓,父亲说:“海儿,该起来了。”田文海从床上一咕噜爬了起来,望了窗外一眼嘟哝着说:“爹,天还早着呢。”父亲说,“早?等下人多看你挑什么?”田文海穿衣洗漱。父亲在厨房里自个儿唠叨:“今年天旱,菜椒市场紧缺,多浇浇水多施点粪肥准能有个好收成。今天施一次,等十来天后再施一次,菜椒就可以上市了!”正说着,一口浓痰咔在喉咙里头,父亲咳了好一阵子。

伙楼镇一带秋收过后田里就忙着种菜椒或芥兰豆,又名荷兰豆。作为农副产品增加一点收入,反正那些农田也闲放着,种上一点农作物卖得多少是多少。那些经济作物人们从来不用施化肥,他们说化肥太贵,卖的菜椒中后期很便宜,成本高,划不来。但不能让田地闲着,所以既要种东西又要划得来那只有浇大粪水最合算不过。因而伙楼镇一带的农户家家都自个儿有茅厕,自个儿的粪便自个儿留着用,真正做到屙出的屎还要捡回来。

镇上有五大粪肥免费供应站,它们是镇政府,镇中学、镇中心小学、镇综合淀粉厂、镇砖瓦厂。既是免费供应,农民们便不怕苦不怕累,争先恐后地去排队掏粪便。

田文海胡乱充饥一下肚子便担着粪桶出门去了。天还黑,路上早已有些人在走动,大都是挑粪桶的。以往都是父亲自个儿去担的。可是今年寒露风一来父亲便得了气喘性支气管炎,天气一冷喉咙里老是有一块粘乎乎的热痰卡在那儿,吐也吐不完似的,呼出的气“滋啦滋啦”的像即将断气的人。六十岁的父亲一下子衰老了许多。田文海不得不接过担子来。尽管粪便很臭,然而终究还是要去担的。“不担粪便一个农民你想干啥?而且这粪便比化肥还好用,作物吸收快,长势好。”田文海这么想。

田文海先到砖瓦厂挑第一担。那时天还黑,依稀看见那条裂白了的凹凸不平的乡间牛马车路,路上也有些挑着桶去赶早担粪便的人,也有一二辆来装粪便的牛马车。担粪便的人一般都是赶早的,除了因为人多之外,最重要的是早黑担粪粪坑里没有苍蝇,到了八九点钟时不光粪坑四周有成群苍蝇嗡嗡乱窜,你担的粪桶走时说不定还有几只苍蝇粘附到桶上,那时担桶的人也会感到有几分的恶心。

田文海赶到镇政府时天空早已灰白,空气中还夹着一团团白气。

一大早,镇政府大院里就黑压压地站满了一片人。派出所门前排着长长的两队人马。田文海猛然记起今天是买农转非户口最后一天。

镇政府大院围墙外的左拐弯的拐弯处就是厕所的粪坑处。厕所白壁上有人用红色粉笔在上面写着:“欢迎各界人士踊跃投稿,内容题材不限!”一行醒目的大字。

田文海万万没有想到在此处会遇上吴英。

田文海掏得满满的两桶粪便担起来往外就走,到转弯处一眼就看见了吴英。

那时田文海忽然觉得有点无地自容,满面的羞愧,尴尬到了极点!

那天是10月31日,是县里买农转非户口第一次的最后一天。

田文海懊丧着脸回到家里,父亲问:“怎的回来得那么快?”田文海忿忿地说,“浇完了。”边说边恶狠狠地解衣脱裤。田进中唉声叹气地说:“我说啊,去挑了几担粪便回来发的什么火啊?你干什么得吃哦……”咳嗽了一阵,又提高了音量朝正在洗澡的文海说,“你看你毕业回家都这么多年了,连犁田耕地都不会,将来我死了看你怎么生活?人家天狗哪一样能难倒他?他现在一个人管两三亩的香蕉,可你呢?整天只会待在屋子里看书,提人家鞋子都不及人家一半……”

田文海正气在心头,他朝他父亲吼:“我是我,他是他,人家当主席你干嘛不去当?”他本想对父亲说,人家现在帮子女买农转非户口你干嘛不帮我买?但田文海没有说,他深知自己的家底。四岁那年娘就病逝了,爹为了找个后娘来照看他这个家,农闲时辛辛苦苦去帮人家打家具,又供他读书委实不易。

“有这么一个爹他本该知足了。”田文海心里想。

田文海躺到床上看书,可是不知怎的,他脑子里什么也看不进去,眼前老是浮现出吴英的音容笑貌。

田文海与吴英可以说是从小一起玩泥巴儿长大的。吴英比文海大一岁多。田文海小时候性格很文静,跟别的小朋友玩不到一块儿,唯有吴英,俩人就可以一天玩到晚。

姑姑常逗他,一个男孩子怎么说话像个小女孩柔声细语的,你是不是投错胎了,本来是个女孩儿,却变成了男孩?

吴英是个小女孩,可是性格完全是一个男孩样,说话大大咧咧的,开口老是屌你妈的!爬树摘果,掏鸟窝,玩弹弓,到田野外小水沟捉鱼捉黄鳝、泥鳅,夜晚去田间捉青蛙,样样在行。反正吴英小时候家里父母极少管她,她也不听父母亲的话,爱怎么玩就怎么玩,顽皮得很。

文海记得小学的时候,有一天他和吴英到镇子外的小树林去掏鸟窝。吴英爬到一颗龙眼树上掏得一窝有五六只还没长毛的小鸟,后来爬到一颗荔枝树上摘得一窝小鸟蛋。

那时文海见那小幼鸟张着嘴,叽叽叽叽地叫着,好可怜。于是对吴英说,我们要那些鸟蛋得了,把那些小幼鸟放回去,等下它们的妈妈找不到它们的。

吴英说,屌你妈的,放回去干嘛,等下我们拿来烤着吃,很香的。

文海说,它们好可怜哦,你不放回去我不跟你玩了,求求你啦!说得眼泪都要流出来。

吴英说,你妈的,它们可怜,我们不可怜吗?停了一会,吴英捏了一下田文海的小鼻子说,“就你心善,行,听你的,放回去。”

文海高兴地笑了。

吴英蹭蹭蹭几下爬到捉小鸟的龙眼树上把小鸟窝放回原来的地方。

看着吴英嗖嗖嗖地爬到树上,又爬下来,田文海心说,真像一只猴子!

吴英家的屋后有一株很高的番石榴树,那果树一年结两次果。夏天采摘完,到中秋过后又开花结果了。那株番石榴没几个人能爬得上去摘采的,但小时候吴英却能上窜下窜地爬上去摘果,毫不费力似的。

八月十五前,晚上趁着月光明亮,吴英经常带着田文海跑到田家村去偷田大海家的甜柚子。那柚子很甜很脆的,附近几个村子就田大海家的那颗柚子好吃。

田文海第一次学游泳还是吴英教他的。

那是准备上小学一年级的时候,那天吴英与文海俩人带着小网兜和小竹筐到镇子外大片即将成熟的稻田里,寻着小水沟找小鱼仔。俩人把一小段小水沟用泥巴隔好,然后两只小手拢起来兜那沟里的水往另一头快速地抛,一人在一头,待到沟里的水兜得差不多了,就开始摸着混浊的水捉小鱼仔。那时小水沟里的小鱼仔多是二三指大的土鲮鱼或鲤鱼仔。俩人高高兴兴捉得一斤多的小鱼仔,衣服裤子都沾满了泥巴,满头满脸都是泥巴印,像俩个泥鬼儿。天上的太阳明晃晃的。田野里一片寂静,一个人影也没有。吴英带着田文海穿过大片的水田,来到一个有五六亩的鱼塘,准备洗洗身上的泥巴。

池塘边的杂树杂草丛中有一些蜻蜓在飞来飞去,偶尔降落于树枝上或草叶片上。

吴英放好东西,来到一丛杂树边,轻手轻脚地,伸出手捉起蜻蜓来。每次将要捏住蜻蜓尾巴的时候又被它跑掉了,气得吴英直想骂娘,但她不敢骂,怕出声把蜻蜓赶跑了。几只蜻蜓好像逗吴英玩儿一样,飞出去不远又绕回来落在杂树枝上。捉了一会儿,吴英终于捉到了一只紫蜻蜓。

田文海不解,“拿蜻蜓来做啥?”

吴英说,你不是还没学会游泳吗?等下下水游之前你让蜻蜓咬一下,然后你到水里去就会游了。

田文海半信半疑的。

吴英让田文海把衣服脱了,然后把那只紫蜻蜓放到文海的肚脐眼上。那只蜻蜓在文海的肚脐眼处停了一会儿,终于张嘴咬了一口,痛得田文海咧了咧嘴,差点想哭。

吴英看着那紫色蜻蜓咬了文海,然后拿起手一放,那蜻蜓飞起来,走了。

吴英脱光了自己,一转身,扑通,跳进鱼塘里,一会儿头伸出水面,站了起来,原来塘里的水才一米深。她游回岸边,对岸上的文海喊,下来,下来,快下来。

田文海磨磨蹭蹭地,来到水边又不敢下去。

吴英回到他旁边,拉着他的手,说,别怕,有我呢。看着我,下来。

文海下到水塘里,水刚好没到他双肩。

吴英教着他学游泳。开始是青蛙式游。过了几天吴英又教文海仰躺在水里游,还有双脚踩踏在水中游,闭气深呼吸猛窜水式等等。

后来上了初中,暑假时吴英和田文海就经常到河边去游水。有时甚至游到河的对岸去玩,不过那是一条小河,叫武鸣河,从上游武鸣县流下来,一直流到白马村与曲流村交界的三江口,汇入右江河。

田家村在伙楼镇的东边。

在田家村高高矮矮大小不一错落有致的众多农舍小屋中,夹着田进中那三间墙壁裂缝的破烂不堪的小厦房。

田进中四十岁上死了女人。

没有女人的家,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这个虽然穷困却无比温暖的小院,在把那个跟他在小厦屋里进进出出七八年的苦命人儿送进黄土后,那破烂的院子仅仅剩下他和儿子田文海。

田进中无时无刻都觉得有一双阴郁忧愁的眼睛在盯着他。失去了那双眼睛他感到十分孤独寂寞。没有女人的家真不像个家,日子真难过,锅里是冷的,灶里是冷的,被窝里头也是冷的……一切的一切都是冷冰冰的。瘦小的田进中为了要续上弦,早出晚归拼命地去为人家打犁杖打家具打棺材等等。

可二十年过去了,田进中终是没有续上弦。这是田进中一生中唯一的最大的遗憾!但是也有一件事儿使他感到有所欣慰,这就是儿子田文海早已长大成人。

娘被埋进黄土之后,姑姑就把田文海带到了伙楼镇上来抚养。姑姑原先在镇中学教书,后来嫁给镇上的许贵为妻。许贵是镇上的老住户在镇上粮所当会计,打得一手噼里啪啦的好算盘,镇上人称他为许算盘。

但许家是三代单传。到了许贵这一代夫妇俩生得两男一女。姑姑怀上第四胎,正赶上国家实行计划生育。按当时的政策规定,非农业人口只允许生一胎,因而姑姑自然是第一批结扎的对象,镇计生队多次登门做思想工作,还强调说如若不听生下来就开除姑姑的教师之职。

姑姑说开除就开除,大不了当个农民,我就不相信当农民不得,非当干部职工才行!于是狠狠心,生下来第四胎。第四胎是个男孩,姑姑全家自然高兴万分,根本不把姑姑被开除教师之职当一回事。

姑姑丢了铁饭碗,就在镇上摆些糖烟酒经营度日。后来市场经济逐渐搞活开放,姑丈承包粮所里的碾米机,又把自己当街的门面改做米店生意。

姑姑的米店是镇上唯一的一家。镇中学饭堂一年的白米都是由姑姑供应的,加上镇上的一些干部、非农业人口等等,所以米店的生意十分兴隆,做了几年不想竟富得流油。

没了娘的文海,姑姑自然十分关心他,姑姑把文海送进学校,从小学一直读到高中。但是文海学习成绩一般般,唯有语文念得还可以,特别是作文,他情有独钟。每次写作文,两节课,老师布置完题意,同学们便哗哗哗地写起来,有的同学写到两节课下课还没写好或是还没写完。田文海就不同了,老师布置完所写的内容后,老师一走出教室,田文海就趴着桌子睡觉。等到第二节课一上课,他就打开作文簿唰唰唰地写着,写完第二节课刚好打下课铃。写得很轻松的样子。就这样,他的作文还常被老师当范文来作点评。而且每年每学期学校或县里作文比赛田文海都有份去参赛,且经常得到名次。

高二时经常有一些豆腐块的文章发在《南宁晚报》上或是《广西法制报》,高三时田文海在《红豆》杂志上发表了一个短篇小说。从此他越来越喜欢读一些中外文学名著和中国古典名书。

离开学校回到家几年来,田文海一直保持着早上五点钟就起床,先写一点东西,到六点钟后先读几首唐诗宋词。然后才洗漱干家务事或农活。中午一定午休一下,到了晚上,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洗完澡就开始写点东西。最主要写日记,睡前要读一读唐诗宋词。

田文海一回到家,爹第一件事就想着如何给儿子找房媳妇过个安静舒适的农家生活。

爹托媒婆介绍了几个姑娘,可田文海就是不点头也不相亲。文海对爹说,“爹,婚姻之事不急,我才十九岁,还没到法定年龄,过几年再看着办吧!”

田进中说:“你不急我也不急吗?我都六十岁的人了,正盼着抱孙子呢,难道你想让我死了才肯娶老婆?”

姑姑打小看着文海长大,她知道文海一心想搞文学创作,因而劝田进中说,“哥,文海也算个有知识头脑的人,你就别操心他的婚姻之事,最好让他自己,慢慢地找,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过去那年代找对象不一样啦,我们那一套早已过时了。”

田进中说,我们现在老了,说他不听话。我就怕小子没人管东游西荡不务正业,不如找个媳妇来管管他的好……

姑姑说,文海是我看着长大的,这我很了解他,你以后甭操心,让我慢慢劝劝……

其实田文海早就与吴英相恋了。

田文海与吴英从小学到高中一直都是同班同学。上小学时两人在小巷口一起等着去上学,放学后俩人在学校门口的围墙外等着一起回家。回到家吴英拉着田文海到她家中写作业或看书。吴英要是有什么好吃的,就偷偷地留一些给田文海。有人欺侮文海时,都是吴英去跟人家吵架打骂。吴英在学校被称为男人婆。

癫痫病做哪些检查
哈尔滨治疗癫痫哪家的医院好
上海重点癫痫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