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年』老虎妈子(小说)

笔名抒情散文2022-04-15 17:09:200

在我们那旮瘩,厉害难缠,蛮,泼的女人叫老虎妈子,也就是母老虎的意思。同样的意思,因为叫法不同就有了不同韵味。尤其用东北话说,老虎妈子比母老虎更能反应不同的气氛。如果恰巧东北老奶奶哄孙子睡觉,恰巧老奶奶跟老姐妹约好玩扑克,恰巧小孩子不管怎么悠,怎么摇,不管是唱姥姥门前唱大戏还是小傻子坐门墩,悠悠车里的小孩子就是眼睛一上一下眯里抹搭的不睡觉,那么老奶奶就会吓唬小孩子,说老虎妈子来了。而且说得语调贼邪乎(东北方言夸张的意思),先是短促的“来喽”,然后拉长了的“来啦”,最后是加重音的“来了”。就像电影里跟情节丝丝相扣的音乐,不同的旋律代表着不同的危机和恐怖,并且有着层层递进的紧迫。如果老奶奶再做一些肢体动作就更能起到震慑的作用,又是瞪眼又是挤眉又是假装地护在小孙子面前,一只手还要做撵的动作。这时候,那个拥有幼小心灵的孩子,就是再顽皮,眼珠骨碌骨碌的动两下也会闭上,不敢睁开了。

心理学家说,人往往对看不见的东西更具有恐惧感,恐慌感,恐吓感。赖春光说,西方好像做过实验,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屋里,把人呈大字型绑在床上,然后用刀背在实验者的右手腕狠狠地划一下,之后弄出滴答滴答的声音,这个声音先急后缓恰符合血液流出甚至慢慢流尽的速度,两个小时以后当最后一滴缓慢得不能再缓慢的滴答声完结后,打开房间实验者已经死亡。

当时,潘大凤听完,立即就说净扯犊子。说只要没人开枪打死你,就他妈地活着。潘大凤说这话具有一箭多雕的意思,赖春光明白,所以心里恨得要命,恨自己怎么就没有一把枪呢!最好是把冲锋枪,一梭子就把潘大凤腿打折。

想这些的时候,赖春光牙痒痒手也痒痒。可遗憾的是他手里没枪,只有一只被热水烫抽抽的营养快线瓶子,而且这只瓶子不是他的,是潘大凤的。并且,就在刚才,潘大凤还用这只瓶子砸了他。现在还有些疼,又听见这话就更气不打一处来,晃悠着那只像石头蛋一样硬的瓶子,说,潘大凤,你天天跟老虎妈子似的,破马张飞的,你作什么。那个架势仿佛要像刚才潘大凤砸他一样,把那瓶子也砸到潘大凤头上。

潘大凤并不害怕,她知道赖春光即使心里恨得长牙也不会打她,因为他们是技校同学,虽然不同班但也是同学,而且上班曾在一个车间呆过,尽管关系不怎么好,也属于霜降后的糖李子——熟透了。所以,潘大凤回了一句,我乐意,然后闭上眼睛,准备睡觉。赖春光不能让她睡觉,领导交代了,不能让潘大凤像上次一样在车上睡足了,前脚给她送到家后脚又走了,得让她又困又乏,下了车不得不回家休息,说这叫疲劳战术。

这有些不人道,可跟刚才说的实验,甚至跟电视上演的活熊取胆还人道很多。于是,赖春光就扒拉潘大凤,说潘大凤,你别睡,咱俩唠会磕。潘大凤闭着眼睛一耸肩,说滚犊子。赖春光看着潘大凤那张充满硝烟的脸,摇摇头,又叹气,又用手指点着潘大凤说,你说你那还有个女人样,叫你老虎妈子,还真没叫屈你。说到这不说了,潘大凤知道这是逗引她,就像拿个假耗子逗猫,所以她对这贬义,就像松花江水一样平稳不惊。心想,老虎妈子也是妈,你赖春光也是儿子。这是骂人的话,不能随便说出口,尤其是对赖春光还要和为贵,尽管刚才她打了赖春光,那也是轻轻的而且还有闹着玩的成分。想到这,潘大凤咧了咧嘴,那副样子如同喝中药一般地咧嘴。

在机械厂,所有人都知道,潘大凤是敢跟厂长拍桌子的主,是不能轻易惹的主。大多数人说到潘大凤时,都会咂摸咂摸嘴,说她好,说她不好,都不确切。显然,潘大凤属于报刊杂志经常说的第三条道路的第三类人,这类人在我们那疙瘩有一个不太雅的叫法,虎了吧唧。这个虎了吧唧是老虎妈子的前期阶段,也就是说要想变成老虎妈子是需要经过声嘶力竭,撕心裂肺的甚至鸡飞狗跳的蜕变。

说到这,就要说到好多年前,说到好多年前就要说潘大凤工作的电镀车间,说到电镀车间就要说到牛一炮,说到牛一炮还要说到电镀车间以及后来发生的事。这是一个链条缺哪一环都不完整,为了这个完整就要从当年开始。

当年,电镀车间大多是男工,仅有的几个女工一般都是后勤财务库管员之类的,唯一一个在车间需要女工的岗位就是检验从传送带下来的电镀板,合格就贴上标签,不合格要么重新回到盐酸池子咬一遍,要么再镀一遍,但是如果咬不好,也镀不好,这是相辅相成的。当小组长的牛一炮说,你他妈的“枣”不好,能结出好瓜吗?青工们嘻嘻笑,有人接茬,说枣就是再好也结不出瓜。说完这话嘻嘻笑就变成哄堂大笑了,潘大凤坐在检验的小屋里听得真亮的(东北话清楚的意思),心里瞧不起,想“种”字都说不好,还“枣”呢!

那时,潘大凤还是没结婚,不骂人不说脏话甚至很少说话,也不会像女孩子那样温婉那样可爱。有一次,一个男青工把潘大凤的饭盒藏起来,让潘大凤管他叫哥哥才给她。这本来是男青年示好的一种方式,可让人想不到的是,潘大凤听完,二话没说直奔那个青工的饭盒,拿起来,啪地就给扔地上了。这个举动让几个顽皮的青工都傻了,面面相觑,尤其那个藏饭盒的男工,那张脸就像得了硬皮症,僵硬了好长时间,如果不是有人晃悠,估计就此成为活化石也不是没有可能的。这当然是玩笑,但是可以肯定的是,那个青工在下班之前已经被传播成取笑的材料了。

之后的一段时间,那个青工不敢看潘大凤,甚至不敢看所有女孩。越是这样,厂里的臭小子们越是逗他,也不知谁那么缺德,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不合格产品”。弄得那个男工无奈而又气愤,恨恨地说,要不是松花江盖上盖了,我就投江去,省得憋屈。起哄的小青年就说,你这是托词,谁都知道,松花江就在松江中路盖了盖,其他的地方都很宽敞,不管你是跳还是溺还是灌大肚都能满足。说完这话,在场的人就起哄,边起哄边你推我搡地相互闹着挤兑那个满脸悲痛男工。把那男工整得没着没落的,就冒出一句,你们就忍心让一个年轻的生命就此陨落吗?

当时好像一个香港著名的影星去世了,报纸和电视用了“陨落”这个词。而这个词就成了小青年当时开玩笑的口头语,两个在厂区碰见的小青年,先开口的就说,你还没陨落呢?另一个就说,等你陨落之后我再陨落。这就像地下工作者的接头暗号,这也说明他们的关系很好。

那个男工知道对于取笑即使再生气也不能急头掰脸,如果那样在厂子里就会受孤立,那样就更不好待下去了。这个道理潘大凤就不如那个男工明白,所以在车间很是孤立。

那句陨落说完,青工们嘻嘻哈哈异口同声地说,忍心。这些表面上看起来的玩笑,让那个男工心里憋屈是真的。这个憋屈基本上属于伤自尊了,受挫了的憋屈,整个人慢慢地就像霜后的茄子,蔫吧了。

后来,单位允许停薪留职,那个男工就办了手续,当然也许跟这件事没关系,人家就有先富起来的野心呢!反正,好些年后,那个男工再次见到潘大凤时还挺臊得慌的,尽管已经开上了别克,尽管已经步入有钱人的行列,尽管潘大凤看见他跟没事人一样,可是他还是勒了好一会儿,才恢复自信。

潘大凤吧嗒嘴,感慨地说,我要知道你现在这样,说啥也得嫁你啊!那个男工一缩脖,说你可饶了我吧!那副样子就像怕潘大凤打他。这让潘大凤心里不舒服,可表面没有丝毫的改变,笑了一下,刚开口说了句当年。就被打断了,那男工笑着说,我还真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也不一定有今天。

明知道是开玩笑,潘大凤的心还说不出是什么滋味。那滋味有点咸又有涩,就像海水呛到嗓子的感觉,一下子就弥漫出异样,可嘴里却不让人地大声说,你埋汰人也没有这么埋汰的,好像我是洪水猛兽。

潘大凤自从下岗一直说话都是大声,都是带着金属的铿锵有力。所以,大家都习惯了,听见他俩说话就有人参与进来,对那男工说,你敢埋汰大凤,不把你扔窗外去呢!这话说完,大家都笑了,有人还接茬说,这我还真信。

刚才的异样现在开始清晰起来,是酸。潘大凤鼻子一酸,心忽悠地黯然,眼睛看着嬉笑的大家,心想,我就是那个样。想到这,就不吱声了。神情寡淡,很忧愁地看着墙上的画,潘大凤想,一个安静的人突然变得能作了,说明受了刺激或神经出了问题,而一个霸道的人突然温和,说明理亏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而她要是不吵吵吧火就是有人拿枪顶住她脑袋了。既然没人拿枪顶她脑袋,那么就应该还像以前一样,于是,又笑着说,我又不是疯子,扔你干个屁。

大家哈哈地笑,潘大凤也笑,既然自己在所有人的心目中的印象是五马长枪,破马张飞,虎了吧唧,那么,就别弄得跟小媳妇似的,这样想着,潘大凤就释然了。当时,她是一群人的主心骨。

至于潘大凤怎么成为主心骨的,还得接着说当年的事。在经过扔饭盒事件后,貌不出众的潘大凤就成大龄青年,后来经人介绍跟火柴厂的一个青年结婚了。那个青年很瘦,脸蜡黄,跟潘大凤比起来就像一只脱了水的干巴鸡。新婚之夜,丈夫趴在潘大凤身上正起劲地做着起伏运动时,潘大凤就闻到一股放鞭炮的火药味,钻到她鼻子里就像小虫子,酸痒。当时,她以为结婚当天放鞭炮遗留的气味,就没在意。蜜月都过了,那味道不但没有消散反倒越来越浓,尤其是接吻的时候,就像吻了满口火药。她讨厌这个味,就不爱跟丈夫做爱,于是,两口子就在做爱的问题上,发生争执,经常在床上噼哩噗咙撕吧。

事实证明,再瘦弱的男人也比女人有力气,所以,基本上潘大凤的丈夫都能得逞。得逞是得逞了,可是心情不愉快,做得也难受。于是,经常吵架,关系紧张到差点闹到离婚的地步。恰在这时,事情在一天晚上出现了转机。原来,白天上班的时候,潘大凤在休息室听车间的女同事说晚上糊上面膜,第二天早上拿下可以变白。潘大凤黑,就上了心,当晚就按同事说的步骤,糊上面膜,然后就躺下了。这时,丈夫推门进来,看见潘大凤的一张白脸吓了一跳,凑到床上,说了句,再糊也没用。

潘大凤被面膜糊得张不开嘴,可又想表示自己的不满,就举起手锤了丈夫一拳。丈夫就势摁住她的手后,停了一下,随即就一翻,上了她的身。潘大凤不敢撕吧,怕面膜弄被子上,就老老实实地让丈夫捣鼓。奇怪的是,那讨厌的烟熏火燎的味道没有了,取代的是从来没有的奇妙感觉,全身就像通了电,穿过身体的血脉直达头顶,再强的人也会变成一滩泥,软的没了骨头。

从那以后,每次做爱都要糊面膜,每次糊上面膜潘大凤就像换了一个人。潘大凤说那感觉就是什么也不顾,什么也顾不了的的感觉,哪怕是让你立即的死,也会毫不犹豫的感觉。这种方式就成了他们夫妻独特的做爱方式。

后来,这方式成功地破坏了潘大凤丈夫一生中可能是唯一的一次艳遇。说起来也挺有意思,潘大凤的丈夫下岗后在一家浴池做搓澡工,慢慢地,就跟同浴池的女搓澡工相好了,两人从打情骂俏到躺在沙发床上脸对脸的实战操练。可是潘大凤的丈夫不适应这种面对面,就随手拽起个东西蒙在女搓澡工的脸上,这个举动把女搓澡吓一跳,本能地伸手就把脸上的东西薅了下来,一瞧,居然是潘大凤丈夫的棉布裤头,当时脸就变了,气得大骂变态的同时把潘大凤丈夫掀翻,提着裤子,起身跑了。

本来,已经热血沸腾跃跃欲试,可是突然发生了这个难堪的变故,是个男人也得像泼了一瓢凉水,惊出一身冷汗来。潘大凤的丈夫也一样,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看看已经像蚕蛹般大小的物件,心里想自己算废了。想到这,心里悲愤不知道冲谁撒邪闷气,就在心里骂潘大凤。骂着骂着,眼泪就在眼眶里转了,哀怨自己算是栽到潘大凤手里了。

那时候,潘大凤几乎不着家,别说性就是日常夫妻之间的相互照顾都做不到。这就不能怪潘大凤的丈夫想别的女人了,也不能怪跟别的女人做那事了,尽管没做成。为了这件事,潘大凤的丈夫恨潘大凤很久,尤其是潘大凤把家里的钱折腾个精光,就更是说不出来的恼恨。潘大凤的丈夫心想要不是这孩子来的不容易,要不是孩子,非离婚不可。

当年,他们结婚三年之后,潘大凤才怀上孩子,等到生的时候潘大凤已经三十岁了。那时候产假是105天,加上晚婚晚育产假30天,一共145天,也就是说孩子不到五个月就要送到厂托儿所,孩子妈妈有上午下午各一个小时的送奶时间。

潘大凤上班后,上午九点到十点送奶,下午两点半到三点半送奶。而这时牛一炮已经当上车间主任了,对于这个时间检验员不在,很是烦恼,因为这正是个出活的时间段,没检验员是影响生产进度的。

开始,牛一炮叫后勤的几个女工替,没人愿意替是一方面,最重要的是替的人根本就没有潘大凤的工作能力。牛一炮就让劳资员跟潘大凤说,送奶时间能不能放到下午没活的时候送,但是潘大凤回绝说,那可不行,那我儿子不饿坏了啊。

牛一炮听了这话觉得也是,就没说什么,当然也没强制。可是,到了那个时间段,牛一炮就在车间嚷嚷着骂人,说这钢板就是女人的脸,咬花了你要啊!能不能用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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