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 平 ‖ 那个寒冬那场雪

笔名写景散文2021-08-27 20:14:158

文/叶 平

 

1986年的冬天特别寒冷,水龙头被冻爆,砖头被冻烂是常有的事。这在气候相对温和的汉中盆地是少见的,虽然不会是史无前例,却也是极为少见。这个事实从许多老人嘴里得到确认。也许,说特别寒冷,只是我心里的感觉——失母之痛和失恋之苦跌撞而来,工作无着,前途渺茫,使我不但自卑而且自闭,文学成了我没有垮掉的最后一根稻草。

 

我总是脸色沉沉的,走路不紧不慢,害怕见人,往背静里去,往书籍里去,往内心里去,往想象里去。人不问不说话,回答也是惜字如金,甚至简洁到了冷酷。临时就业的单位派我去“社教”,被分到离县城百里之遥的一个偏僻山村,一个临时工没有理由不接受别人不愿做的事。

 

“社教”就是社会主义教育运动,也就是对农村基层党组织进行整顿。这应该是改革开放之前最后一次全国范围的运动。队员是从全县各政府机关和企事业单位抽调出来的,一人包一个行政村。住在农民家中,吃派饭、烤柴火、睡稻草床、下地干活,晚上围着火堆学习开会,生活的艰苦可想而知。但这些,在我心里却不觉得苦。

 

那时,我刚从部队回来,农村工作经验完全空白,一个年轻单纯、正直坦率、眼中容不得沙子的退伍军人,像一条江河里畅游的鱼,突然被丢进混浊肮脏的鱼溏里,那种痛苦难以言说。我常被一帮油滑、奸佞的村干部利用,去管谁都不敢管的“计生”钉子户,结果遭悍妇辱骂、抱腿,却无人解围。像一只小鹿被狼群围攻,无以复加的茫然、恐惧和绝望,使我后来对鲁迅一生深恶痛绝的“国民性”刻骨铭心。甚至颠覆了我对农村基层干部和农民的最初认知,至今难以改变。所谓“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鲁迅笔下那些可怜又可恨的看客,在百年之后的今天,不是依然随处可见吗?

 

然而,这些屈辱,对通体伤痛的我已微不足道。我没有心思去琢磨险恶的人心世态和应对套路,就像对包括“政治运动”在内的意识形态毫无兴趣一样。水至寒成冰,还有什么比冰更寒?还有什么比心死更迷惘?我那颗受伤的心之所以还活着,是有许多东西不愿放弃,比如亲情和爱情,特别是来自文学的诱惑。我毕竟才25岁,对这个陌生又恐惧的世界充满好奇和征服欲望。

 

在荒野的山村,见不到熟人,得不到信息,那些与泥土打交道的农人,那些满脑子权谋私欲的乡村干部,都不关心,也不懂得我的心事,这样正好疗伤。别的工作队员三天两头往城里跑,我一个冬天都没出山。衣不遮寒,手脚冻的红肿。空闲时,除了参加劳动,就是对着青山小河发呆,或是包在被窝看书,爬在床边写作,也给心里依旧爱着的初恋情人写着寄不出去的情书。可我哪里知道,移情别恋的她,此时正与她心仪的“城里人”分享着原本属于我的爱的缠绵和甜蜜。如同我怎么也想不到,她原来是德莱赛小说《嘉莉妹妹》中那个爱慕虚荣的嘉莉,也类似《红与黑》中红杏出墙的市长夫人。

 

我后来知道那些不愿面对的秘密,除了沮丧和无奈,却无回手之力。我开始明白,一个男人的不堪和无助,不是自卑而是贫穷,而这两样东西仿佛妖魔般纠缠着我。

 

一个大雪拥门的日子,我独自去小时放牛的山梁上看雪。远山近野一片银白,所有的小树和荆棘全都被雪覆盖,稍大的树都被雪压弯了腰,也有一些树木被压断。这是我见到的最大的一场雪,我爱这雪白的世界,心中的欢喜难以言说。这情景使我想起清代诗人洪升的《雪望》:“寒色孤村幕,悲风四野闻。溪深难受雪,山冻不流云。鸥鹭飞难辨,沙汀望莫分。野桥梅几树,并是白纷纷。”如此大美的山野雪景图,让我感受到的竟然是凋零和死亡的景象。

 

 

那时刻,无垠的银白色山野,没有一个活物,连鸟的踪影也没有。我内心的孤寂和冷绝无人能懂,我甚至觉得世界的荒唐、活着的恐惧,并怀疑所有存在的意义。不知在雪中走了多久,直到浑身伏满雪,成了雪人;直到幻觉里似乎是母亲站在山垭口,一声声喊我回家,而人世间最爱我也被我最爱的母亲分明已去了另一个世界,我还在留恋什么……

 

恍惚中,我感到脚下有一种柔软的蠕动,便用手挖开雪层,看到了青色的草芽,它们像顽皮的孩子们,眨着好奇的眼睛在做游戏,雪对它们好像是一床大棉被,使它们感到无比的温暖和快乐!不必说,这些毫不起眼的生命,正在雪中酝酿着来年的力量,以迎接即将到来的春天的狂欢。生命原来是如此的不可思议——有多么寒冷,就有多么顽强!有怎样的毁灭,就有怎样的新生!

 

那个冬天的寒冷对我无以复加,那场大雪对我也是难以忘怀。我像一棵冻僵的树,孤零零站在阳光照不到的山洼,枝叶完全枯萎,最后被大雪覆盖,只有根还活着。而我惊奇地发现,这些根正在坚硬的地壳下野蛮生长,扎得更深更远。这个神奇的发现,使我写成了两篇小说,一篇《野渡》被一家知名刊物发表了;另一篇我感觉最好的小说《盆地》却数投不中,至今读来也为自己的纯情而惊讶!一个破土而出的底层文学青年,很像是一株含苞待放的花,在急需阳光照耀的时候,迎来的却总是阴雨连绵。文学呈现出的诗画世界,在可以看到却难以抵达的地方,像一个妩媚多情的美女,忽隐忽现地向我招手,我只能在梦中去追赶,好在有梦相伴。

 

“时代的命运就是个人的命运”,读懂这句话至少在十年之后。一个不合时宜的人的命运注定是艰辛的,人若不想被时代淘汰,就必须融入时代潮流,融入的路径很多,在偏僻闭塞的小地方,我选择文学的独木桥,原本是不明智也充满风险的,不小心就会成为眼高手低,不肯落地的风筝。还好,尽管道路曲折坎坷,但还没有走错方向,埋头行走中,不觉已告别黑暗,步入阳光地带。

 

扯的远了,还是回到那个特别寒冷的冬天。上帝可能有意要给我冰凉的心一点温暖,在年关将近时,一位城里女子走进我生活。我只能用朴实无华这个老旧词语来概括她的种种好处。她一眼就认定并真爱上我了,毫不犹豫,义无反顾。这使我吃惊不小,在遭遇多位城里女子嫌弃之后,竟然还有人如此痴情地爱上我这样一无所有的人?可我悲凉的心又能给她什么?我像块冻透的石头,在她无微不至的温暖中渐渐苏醒。

 

有多么寒冷的冬天,就有多么温暖的春天。在油菜花开的季节,我几乎来不及感悟爱情婚姻的意义,就毫不犹豫地和那个朴实的女子结婚了。除了善良、诚实和正直,我几乎没有送给她许多世俗女孩都会得到的礼物,而我给她的这些似乎又是她最喜欢和满足的,照例也成了我们后来受用不尽的财富。婚后我甚至忘了把本该送给她的温情和浪漫,全都给了痴迷的文学女神,她几乎没有抱怨,她懂得一个心有所系并持之以恒的男人是值得去爱的。或者说,她是那种不多的有一双慧眼的女人——能从茫茫人海里发现一个失魂落魄,心里却自带光明的男人。还好,一路走来,我没有让她特别失望。

 

后来我再没遇到那么冷的冬天和那么大的雪,“暖冬”一词开始流行,雪成了人们盼望的风景。这些年,即使是稀薄浅淡的雪景也很稀罕,弥天漫地的鹅毛大雪只有在梦里遇见。

 

在我看来,没有霜天雪地的冬天不像真正的冬天!没有电闪雷鸣的人生不是真正的人生!或者说,见不到大雪的冬天是没有诗情画意的;不经历刻骨铭心的爱与恨的人,是缺少魅力的。

 

作者简介:叶 平,陕西洋县人。

武汉癫痫病哪家医院好
治疗癫痫的医生
西安癫痫病医院有哪些